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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敏:“九叶诗人”与诗魂

  2022年1月3日7时,102岁的郑敏走了。

  “九叶诗派”的最后一片叶子,就这样静静地落下。

  “今天,抽去空气的气球/老皮紧紧贴在我的身上/它昔日的生命已经偷偷逃走/永生的它是我的痛苦的死亡//将我尚未闭上的眼睛/投射向远方/那里有北极光的瑰丽//诗人,你的最后沉寂/像是无声的极光/比我们更自由地嬉戏”。这是郑敏先生《诗人之死》(组诗19首)的最后一首,写于30年前的1990年1月。彼时,“九叶诗友”唐祈驭鹤而去,默默流泪的郑敏,眼睛哭成了“冰冻的荷塘”——当时郑敏先生70岁。

  别传就是自传,悼人也是悼己。

  其实,包括时下“热爱文学”的青年人,了解“九叶诗人”与郑敏先生的还是不多。一边是“一岁平安”写到“100岁平安”都可以公开出版而大行其道,一边是一生不忘诗心而坚守诗魂的“郑敏们”收获孤独而被遗忘,这不是正常的文学生态。

  程光炜的《中国当代诗歌史》曾说,1981年,人们因一本诗选重新认识了“七月”诗人时,“九叶”诗人也因《九叶集》的出版而复出。在上世纪40年代,辛笛,陈敬容、杜运燮、杭约赫、郑敏、唐祈、唐湜、袁可嘉、穆旦九位诗人的名字曾为读者所熟悉;80年代,更年轻的读者以陌生和惊奇的眼光打量这一群诗人及其作品。穆旦1977年2月告别人世,他的诗作为“遗作”出现在《九叶集》里。更多的诗人再次提起笔的时候,已经是60岁左右的老人。一些诗人转入学术研究或是放弃了创作,另外一些诗人如陈敬容、郑敏、杜运燮、辛笛、唐祈、唐湜,仍然有作品问世,郑敏晚年的创作,还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高潮。作为中国现代主义诗歌的一支重要力量,“九叶”诗人不仅在四十年代,也在八九十年代作出了自己的贡献。

  “如果说我的人生是一轴画卷,那它一定是幅山水画,充满了诗情哲意。我想,在这幅画卷上西南联大是最浓墨重彩的一笔,而这一笔几乎奠定了我一生的诗哲使命。”郑敏1942年在西南联大哲学系就读之际开始写诗,恩师兼大诗人冯至耳提面命。“于是一天,我用我的智慧照见/一尊美丽的造像,她在睡眠/阖上他的眼睛,等待一双谦逊的手、一颗虔诚的心来打开大理石的封锁、将她从幽冷的浅藏世界里迎接、到这阳光照耀下的你们的面”——彼时,年轻的“联大诗人”郑敏,受德国诗人里尔克以及西方艺术的影响,所写抒情诗颇有哲理化的形象。她早期不少诗歌,是对于雕塑、绘画、音乐之类的艺术品的鉴赏,她的哲学系的视域,让她得以居高临下的思考。著名诗人兼翻译家、“九叶”之一的袁可嘉先生评论诗友郑敏说:“她的诗善于从客观事实引起深思,通过生动丰富的形象,展开浮想联翩的画幅,把读者引入深沉的境界”。1949年4月,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了《诗集1942-1947》。她当时这样描述自己的母校:“你诞生在痛苦中,但是那时/我们抱有希望。正义填满了胸腔/你辞去,在疯狂的欢呼里,但是/自那时开始了更多的苦恼与不祥。/呵,白杨是你年青的手臂,曾这样/向无云的蓝天举起,仿佛对我们允诺/一个同样无云的明天,我们每一个都愿/参与,每一个都愿为它捐舍。/过去了,时间冲走一切幻想/生活是贪饮的酒徒,急于喝干幼稚的欢快/忍耐在岁月里也不曾发现自己过剩/我们唯有用成熟的勇敢抵抗历史的冷酷/终于像种子,在成熟时必须脱离母体/我们被轻轻弹入四周的泥土/当每一个嫩芽在黑暗中挣扎着生长/你是那唯一放射在我们记忆里的太阳!”

  总之,在郑敏身上,“联大精神”可以视为自己的“诗魂”与“初心”,而进入新时期之后,她愈发注重“诗歌语言的本土化”,她说她“已经走回自己的诗歌的故乡——中国古典诗,发现了汉语的魅力与古典诗词在用字、语法方面的灵活与立体性,超时空限制所形成的强烈艺术动感与生命力。”

  就这样,进入新时期,耳顺之年的郑敏先生开启了创作的第二春,她用细腻的诗笔,一边表达对于国家、土地的深爱,一边向心灵的深处掘进,写出了《心象组诗》等著名诗章。问君何能尔?1983年,郑敏在长诗《海的肖像》中用“海”来回答:“海,只有当你将胸中的一切/抛出,在浪涛里倾吐你的积郁/你才是一个真诚的巨人/在临死前将心捧出/交给你最爱的人民。”晚年登船远足,苍茫的大海成为诗人抒情的重要载体,63岁的郑敏,悄然写进了自己波涛汹涌的一生。尤其是对照了曾经的犹疑与胆怯,写出了进入新时期之后一位老“联大人”的思考:“你举起了你的拳头,那一个个/冲向昏黑的空间的浪头”。

  “庾信文章老更成”。谁说人老了就没有了诗心、诗情、诗作了呢?

  关键在于“诗魂”是否离开了诗人的躯壳。

  严格地说,每一个时代都是“诗的时代”。开元天宝,你自然可以歌咏“盛唐气象”;安史之乱,你同样可以泣诉“三吏三别”。中国的历史是一部“史诗”,也是一部“诗史”——就内容与形式的结合而言,总是在“放声歌唱”与“血泪歌哭”的二重奏中行进。只要有足够深刻的感触,有发自底腔的呐喊,有审美价值的文句,就有了“恋爱的前提与基础”——年龄从来不是问题。

  “人们在苦痛里哀诉/唯有你在苦痛里生长/从一切的冲突矛盾中从不忘/将充满希望的主题灿烂导出/你的热情像天边滚来的雷响”——这是郑敏的《献给贝多芬》。与郑敏先生的惨淡经营与凝聚诗魂比起来,如今还有诗人,还有诗刊吗?如果有,那么,诗人何为?

  同时,在真诗人郑敏离去、思考“诗人何为”之际,笔者试图再问一句,诗人何“位”——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呢?四十年前,笔者还在读大四,省市作协就深入校园,主动提挈“崭露头角”的学子——笔者手边这部“21世纪通识教育教材”《中国当代诗歌史》的作者程光炜,就是那时的师兄兼“诗兄”。甚至,那时候,歌诗合时而作,诗歌走上社会的前列。1979年,诗人边国政就满怀深情地开始“对一座大山的询问”:“你有什么心曲不好直言?/你有什么苦衷不便明说?”诗人赵恺的《第五十七个黎明》,写过了五十六天产假之后的纺织女工,推着一辆婴儿车去上班:“母亲穿过天安门广场,长安街停下一条轿车的长龙:一边是‘红旗’‘上海’‘大桥’‘北京’,一边是‘丰田’‘福特’‘奔驰’‘三菱’……在一支国际规模的‘仪仗队’前,我们的婴儿车庄严行进。轮声辚辚,威震天廷。”“旋转的婴儿车轮,就是中华民族的魂灵!”如今,这样的“抒情”并不多见。

  “晚风佛柳笛声残,夕阳山外山。天之涯,地之角……”近日来,网上流传着一个短视频,101岁的郑敏咏唱李叔同的《送别》。

  十年前,曾经看到《中国教育报》上的文章:《诗人郑敏回顾西南联大:学生如花草肆意生长》。作者介绍是:“郑敏,北京师范大学博士生导师,‘九叶’派诗人。如今,九叶之中,八叶飘零;惟余一叶,年已九旬。”如今,诗人郑敏放下了诗笔,但是,她身上的“诗魂”——西南联大共赴家国命运的自由的精神,开阔的视野与胸怀——如何可能离去呢!

  这几日,提及“九叶”,笔者总是记起欧亨利的名篇《最后一片叶子》,那诗意的心血涂抹出来的叶子,是常春藤,是钉在生命之墙上的,她怎么可能离开!

责任编辑:原健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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